析論小熊維尼系列故事

 左馥瑜

１．現實與虛擬：探查文本隱藏的權力結構

Milne’s vo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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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ristopher Robin’s e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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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ristopher Rob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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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oh等其他動物角色

Pooh以及他的同伴是由Christopher Robin的玩具發展來的，米恩曾在他的自傳中說他是「描述而非創作他們」，是他的妻子與兒子創作他們的個性與聲音，只有貓頭鷹和兔子是他自己的發明，Pooh、Eeyore、Piglet是在Christopher Robin幼稚園時的最初幾年登場的，而Kanga和Tigger則較慢登場，他們是給Christopher Robin的玩具，同時也是給米恩自己的文學角色。

Christopher Robin在自傳《The Enchanted Places》中，回憶起他與這些玩具玩耍的每一天已經變得無法和他爸爸創造的故事分開：「這隻在我懷裡的熊，這隻坐在我早餐桌對面的Pooh，是那隻曾經為了找蜂蜜爬樹的Pooh，是那隻曾經卡在兔子窩裡，沒半點大腦的Pooh。」這就是Christopher Robin與構成Pooh Books的想像角色的關係，而這樣的關係是由身為故事作者的父親米恩所決定的。

在《Winnie-the-Pooh》的第一章：「我們被介紹給Winnie-the-Pooh和一些蜜蜂，然後故事就開始了。」這個「我們」包含了作為聽眾部份的「Christopher Robin’s ear」，和他現身作為Pooh的朋友和援助者的角色，同時建立他身為「聆聽者」與「故事角色」的雙重功能，以及他在這些故事中的本質。

由這樣的結構來看，《Winnie-the-Pooh》的敘事方式事實上隱藏了四個主要角色「Milne the writer」、「Milne the narrator」、「Christopher Robin the listener」、「Christopher Robin the character」，[1]而在故事敘述中負責講故事的米恩，與故事敘述中負責傾聽的Christopher Robin，事實上都是不參與故事發展的角色，而敘述者米恩藉由說故事的方式，去決定故事中Christopher Robin的行為，這樣也可看成是表現了對Christopher Robin的控制，由身為成人的米恩去決定Christopher Robin應該如何表現、如何成為其它動物角色的援助者。

這種隱藏的權力結構表現出米恩對教養兒童與滿足兒童兩方面互相矛盾的目的，一方面，敘述故事的米恩要討好聽故事的Christopher Robin，這點他利用滿足小孩子的自我中心傾向來達成，比如說，在《Winnie-the-Pooh》的序中就說，他要講的故事是「About himself. Because he’s that sort of Bear.」而另一方面，對兒童教養的目的則表現在身為故事中角色的Christopher Robin超齡的智慧與表現。而這樣的設計也讓Christopher Robin這個角色，以身為可信賴的權力人物登場，而這種權力人物的作用相當於：「deux ex machina」[2]。

　　由這樣的權力結構去看《Winnie-the-Pooh》中所建構出來的烏托邦（The Enchanted Forest），其中隱藏了一種米恩對穩定關係固執的想望，就像Anita Wilson在 〈Milne’s Pooh Books : The Benevolent〉[3]一文中所說的「米恩的角色是普遍、廣泛且靜止的，很少嚇到讀者或彼此」，而這樣的狀態在現實中並不合理，也就是說這是只有在作者設計下的故事架構中，才能達成的，雖然Pooh隨著故事的進展，有稍微變得更有能力，但他的本質不變：「好心、迷糊、且令人鍾愛的遲鈍。」[4]這樣的控制來自米恩本身，而故事要傳達的理想性也同樣自來於米恩本身，由此看來，《Winnie-the-Pooh》中所隱藏的對兒童的美好想像或許就與現實中米恩與兒子疏離的親子關係是相互關聯的了，米恩在藉由描寫這些角色來達到自我滿足時，不知不覺使角色的特質安定化，以維繫魔法森林中虛擬出來的親子關係的投射。

２．從Christopher Robin以外的角色塑造談文本的再詮釋

Pooh Books中大部分獨特與永恆的魅力得力於米恩簡潔與有技巧的人物塑造，每隻動物都是擁有他自己個性、說話方式、外表的獨立個體。每個也都是一種可容易辨認的類型：Rabbit是一個組織者與愛管閒事的人，有效率又過份殷勤。Eeyore是永遠的悲觀者，在他陰暗的世界觀中憂鬱地自我滿足。Owl是自大的know-it-all，外顯的智慧比內在的多如此等等。Pooh的角色則稍微較複雜，且不容易被分類歸檔。他是一隻樂於接受自己極限的「沒有腦袋的熊」（bear of little brain），一個忠實的朋友、狂熱的詩人，讚揚食物、友誼以及野外的簡單享樂。他擁有一些像熊的特徵──低沉的聲音、喜愛蜂蜜、笨拙──但比起人格化的野生動物，他更像一隻精力旺盛的泰迪熊。誠如Thomas B. Swann在他對米恩的批評研究中所評述的，Pooh「代表一種把野生動物轉變為兒童玩具的終極馴服。」（89）[5]Pooh並沒有熊的暴力與威脅性的特徵，而他對家園、朋友、及頻繁的用餐的信仰，給予他一個舒適的家庭性的角色。其他角色同樣有一些借自自然的特徵──Piglet喜歡「haycorn」（乾草穀物），Eeyore比較喜歡thistles（薊），Rabbit住在地底下，而Owl在一棵大樹築巢──但他們是藉由他們的個性被辨認，而非他們的動物特徵。Christopher Robin評論Rabbit隨著故事發展「變得比較不rabbity，而比較Rabbity」（77）也適用於其他角色。米恩的創作提供更多進入人類本性的觀點，而非動物的。[6]

由以上的觀點便可發現，米恩創造的動物角色看似刻板化，其實卻隱含著更多詮釋的可能，而他在描寫角色內心時，也時常一點都不單純，像是Piglet的逞強、裝勇敢、對Pooh的嫉妒心，及Tiger的裝能力（如誇口會游泳、爬樹），當遇到危機時卻又反悔剛剛說的話，還有Owl的不懂裝懂，彷彿是在諷刺某些成人的行徑。而由此來看，我提供一種詮釋的可能，即是將這些動物角色劃分為「兒童角色」的化身，與「成人角色」的化身。

Pooh、Piglet、Tiger、Roo，這四者為兒童角色的化身，而Rabbit、Owl、Kanga、Eeyore為成人角色的化身。屬於兒童化身的角色，分別傳達了兒童的四種不同活力：想到什麼就做什麼的直觀性的Pooh、強忍害怕逞強的Piglet、魯莽但對任何事情勇於嘗試的Tiger、對任何事情抱著遊戲般的好奇心的Roo。而屬於成人化身的角色，則分別諷喻了幾種成人類型：急功近利的Rabbit、不坦白無知的Owl、高深莫測而有某種控制力的女性角色Kanga（在調換Roo事件中，裝傻到底以整Piglet）、陰鬱彆扭而自我中心的Eeyore。

此外，除了這種詮釋方式以外，剛才說的這些角色似乎都顯得「刻板化」，其實不然，只要從各個角度去琢磨，每個角色都具有他的多面性，就好像Piglet不只是膽小而已，有時候他顯得異常勇敢，而看似迷迷糊糊的Pooh卻常常做出最好的選擇。另外還有Eeyore，現實的Christopher Robin說他是父親米恩陰暗面的化身，從這個觀點切入，可以發現故事中，Eeyore時常單獨跟Christopher Robin在一起，這就可以想像為是米恩想得到兒子的愛，而讓故事中的Eeyore與Christopher Robin獨處，可視為是一種米恩向兒子的依附行為的隱喻。而Christopher Robin這個角色對所有的動物一視同仁，總在他們需要幫忙時出現，又隱藏了米恩嚮往安全感的想法，當他寫到Christopher Robin如此愛他的熊時，其實是在對real Christopher Robin表白父親對兒子的愛，而當他寫到Christopher Robin對Eeyore的陪伴時，其實是在自我安慰、滿足。

因此Christopher Robin這個角色便承載了所有米恩對理想的人格的想像，他既是米恩美好幼年時代的理想父親形象，也是米恩心目中理想兒童的形象的投射，而面對這樣的理想人物，米恩一方面想要成為那樣的人，一方面希望兒子成為那樣的人，一方面又想被那樣的兒子安慰。

３．理想國的隱喻

總結前兩項觀點，我認為即使如此，米恩依然在他的故事中提出了理想國的隱喻，即使這個理想國是人為建構出來的，即使這個理想國中有成人角色與兒童角色共處，但這又何嘗不是表達出米恩對理想國圖像的想像：即不同個性的成人與兒童都能和平共處。故事中的角色各有優、缺點，然而有一共通點是顯著的，那就是他們都很有「禮貌」，時常說「thank you」，不論是Rabbit從Owl那裡得不到解答時、或是Eeyore沒辦法因Pooh的提議而立即從河水中得救時，而這樣有禮貌的表現，我認為那就是米恩對理想國的詮釋：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