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洋兒童文學史期末報告:
從《小熊維尼》和《小公主》看兒童文學中的「假裝」
左馥瑜2008/1/21
壹、前言
在兒童文學中,「幻想」與「假裝」一直都是很重要的因素,不管是依據想像構思出第二世界的奇幻文類,還是在寫實故事中,呈現兒童愛幻想的特質。而從《小公主》到《小熊維尼》,可以看到兒童文學的定位與功能已從教養兒童趨向娛樂兒童,但有趣的是,我發現這兩個故事中的主角莎拉和維尼都共同具有喜歡想像、假裝的習慣,若從他們假裝的內容、方式、目的與象徵意涵來看,是不是也可以歸納出這幾十年來兒童文學與兒童觀的走向,而作為另一個歷史的佐證?本文即試著從比較這兩樣文本的「假裝」,來闡述我對兒童文學發展的觀察和體會。
貳、本文
一、《小熊維尼》中的假裝:追求幸福快樂的假裝
1.假裝的實踐
談到《小熊維尼》中的假裝,最讓人印象深刻的就是第一個故事,故事大意是這樣:有一天小熊維尼在森林中散步,突然他聽到「嗡嗡嗡」的聲音,發現是從一棵大樹傳來的,經過一段推理思考的過程,他導出結論:「有嗡嗡聲代表有蜜蜂,蜜蜂會釀蜂蜜,而蜜蜂釀蜂蜜是為了要給我吃。」於是他爬上樹想拿蜂蜜,卻在快要碰到蜂巢時跌落下來,然後他想到要找羅賓借氣球。羅賓問小熊維尼要氣球做什麼,維尼回答:「Honey!」羅賓立刻懷疑的說:「But you don’t get honey with balloons!」但小熊維尼很肯定的回答:「I do.」小熊維尼接著解釋,如果拿著藍色氣球,蜜蜂會以為你是天空的一部分,如果拿著綠色氣球,蜜蜂會以為你是樹的一部分,他問羅賓哪個比較像?羅賓卻不正面回答,而是再次發出懷疑:「Wouldn’t they notice you underneath the balloon?」小熊維尼則從羅賓的質疑想到解決這個問題的方式,就是:「I shall try to look like a small black cloud. They will deceive them.」於是就從這裡,小熊維尼開啟了「假裝」。
從羅賓和小熊維尼的對話可以發現,羅賓代表了一種「智性的」、「理性的」成人世界對屬於天馬行空的、奇想的兒童世界的懷疑,而小熊維尼則可被視為兒童奇想能力的實踐,因為他不僅想到「用假裝欺瞞過蜜蜂」的方式,更是要「親身」去扮演一朵黑雲「實踐」這個計畫。
從羅賓對小熊維尼的回答,可以發現他的的語氣不外乎是懷疑、質疑和否定,在「But you don’t get honey with balloons!」一句,他立刻否定了小熊維尼的「奇想」,而在「Wouldn’t they notice you underneath the balloon?」羅賓表現出對這個方法可行性的懷疑。由此可知,羅賓優先考慮的,是現實的、實際的、功利的層面,包括方法是否可行、成功率有多高、可能會遇到的困難阻礙等等。但在小熊維尼看來,這一切都不是問題,針對羅賓的質問,小熊維尼以「You never can tell with bees.」一句來回答,中文版翻成:「誰也不知道蜜蜂想些什麼。」可見小熊維尼關注的,不是「不可行」的部份,而是「可行」的部份[1]。而就是小熊維尼這種「只要有可能就去做」的態度,讓他的「奇想」能夠實現。
從以上的分析,可以發現,針對「假裝」這種兒童式的奇想,成人的態度通常都如羅賓所表現的,關注現實面、功利面,然而這種「假裝」能夠被實踐,並發揮它所能發揮的正面功效,卻是需要像小熊維尼這種「兒童式」的天真(不顧可能失敗的因素)、勇往直前。
2.從假裝的目的到假裝的正面功效
那麼,這種「假裝」所能發揮的正面功效是什麼呢?我將從故事接下來的發展分析闡述。小熊維尼決定把自己假扮成烏雲並選了藍氣球,羅賓把氣球吹飽後,小熊維尼就抓著氣球飄浮到半空中,但卻離目標的大樹有二十呎遠,且沒有風可以把維尼吹得離那棵樹近一些,維尼可以看得到蜂蜜、聞得到蜂蜜,但就是碰不到。接著,維尼卻向羅賓說他認為蜜蜂開始懷疑了,而且還是以一種「loud whisper」對羅賓說著。
從文本中的這段敘述可以發現,小熊維尼一開始「假裝」的目的──獲取蜂蜜──已經遇到阻礙,不是因為蜜蜂開始懷疑,而是因為他根本沒辦法靠近那棵樹,但小熊維尼卻不設法解決離樹太遠的問題,而是對羅賓說:「I think the bees suspect something!」由此可知,小熊維尼「假裝」的目的已經改變,從一開始功利性的要獲取蜂蜜,到這裡已經轉向成為一種非功利性的「遊戲」,目的已由一開始要滿足口腹之欲的生理需求,轉為遊戲性的心理需求,因此,小熊維尼從這裡開始了第二次假裝:要羅賓回家拿傘,假裝快要下雨了,好讓蜜蜂相信他真的是一朵烏雲。
我們可以把小熊維尼這第二次的假裝視為一種「遊戲」的證據在於,當羅賓真的這麼做了之後,他甚至唱起了歌,一首他覺得「烏雲可能會唱的歌」。而當小熊維尼這樣的「假裝」遊戲玩夠了之後,他便自行簡單的結束了它,他所用的理由是:「這些蜜蜂是壞蜜蜂,釀出來的是壞蜂蜜。」好讓羅賓幫他把氣球射破,把他放下來。
由以上的分析可以發現,小熊維尼「假裝」的目的,可以從功利面轉換到遊戲面,而且其中不必有任何懷疑,全都由小熊維尼自己決定何時要轉換,雖然羅賓在旁邊一直提供「理性的發言」,比如說告訴小熊維尼問題的癥結,和打破小熊維尼的「假裝」(告訴他他看起來不過是「一隻抓著氣球的熊」而不是一朵烏雲),但小熊維尼依舊能夠從自己的「假裝」中得到滿足和快樂,這就是「假裝」所能發揮的正面功效。
從一開始的滿足生理需求的目的,到後來滿足遊戲心理的目的,一以貫之的,是要藉由「假裝」獲得幸福和快樂。「獲取蜂蜜」的目的,是要達到「吃飽飽」的生理上的快樂,滿足小熊維尼對蜂蜜的口腹之欲,然而後來藉由假裝成一朵烏雲甚至唱起「烏雲之歌」,卻是追求好玩的趣味,要達到的是心理上的快樂。兩者都是對幸福快樂的追求。
3.成人對於假裝的態度
而對於「藉由假裝,追求幸福快樂」這件事,米恩的態度是如何呢?我認為他是讚許的。雖然他利用羅賓這個角色傳達出一般成人會有的理性、現實、功利主義,但最後他也對兒童式的「假裝」的奇想讓步妥協,所以羅賓終究借了氣球給小熊維尼,而在小熊維尼要求他回家拿傘以達到第二次的假裝時,羅賓小聲說了:「Silly old Bear!」還是回家拿傘完成維尼的要求。由此我們所看到的米恩對於「假裝」的態度,表現出娛樂兒童的兒童觀與兒童文學觀,這與《小公主》所呈現出的兒童觀是非常不一樣的,關於這點將在下一段詳述。
二、《小公主》中的假裝:假裝與現實困境的牴觸
1.《小公主》與《小熊維尼》不同的條件與框架
在《小熊維尼》中,維尼的角色是象徵在愛和包容下成長的兒童,能隨心所欲的遊玩、實踐腦中的奇想,在《小熊維尼》中,「假裝」是一種遊戲。當我們要比較《小公主》和《小熊維尼》中的假裝時,首先要注意到的,是這兩樣文本在文類體質上的不同,《小熊維尼》是幻想故事,而《小公主》則趨近於寫實,而這造就了書中角色在「假裝」時的背景是不同的,《小熊維尼》的故事傾向於娛樂兒童,雖然書中也安排角色們遇到困難、危險,而尋求辦法解決,但在幻想故事的框架下,在身為父親的敘述者米恩的護持下,這些困難、危險畢竟都不真的困難、危險,而是在一種安全的保證下發生的,因此小熊維尼就算從樹上摔下,也不會有摔傷、死亡之虞。在這種保證安全的框架下,「假裝」便能發揮遊戲與娛樂的最大正面功效。
然而《小公主》處理的是在現實的背景下發生的故事,遭遇的困難是現實人生會遭遇的困難,因此,在這一種「現實」氛圍下的「假裝」,不免就讓人懷疑是否有「逃避現實」、「否定現實」的疑慮。那麼,我要問的就是,作者明知他所敘述的故事是在現實的框架下,那麼讓故事主角「假裝」的目的為何?可能透露出何種訊息?而這些訊息又與《小熊維尼》透過「假裝」所傳達出來的有何不一樣?
2.莎拉變故前與變故後:不同背景下的假裝
從《小公主》一開始描寫莎拉的登場,就可以看出莎拉愛幻想的性格:「The fact was, however, that she was always dreaming and thinking odd things…She felt as if she had lived a long, long time. 」、「Principally, she was thinking of what a queer thing it was that at one time one was in India in the blazing sun, and then in the middle of the ocean, and then driving in a strange vehicle through strange streets wheresthe day was as dark as the night.」在莎拉還沒有遭遇變故時,「幻想」是她的遊戲,她編故事給其他小孩子聽,自己也沉浸在和娃娃說話的快樂裡,她甚至喜歡「假裝」、「幻想」自己是一個公主。此時的「假裝」並不與現實發生衝突,莎拉假裝自己是一位公主,現實中,眾人確實也待她如一位公主,而她的行為舉止也都如一位真正的公主。而這樣使人感到幸福快樂的假裝,畢竟只能存在於同樣使人幸福快樂的現實背景下。莎拉生日那天,嫉妒莎拉的Lavinia的話,正說出了這點:「"It's all very well to suppose things if you have everything," said Lavinia. "Could you suppose and pretend if you were a beggar and lived in a garret?" 」而莎拉的回答則是:「"I BELIEVE I could," she said. "If one was a beggar, one would have to suppose and pretend all the time. But it mightn't be easy."」
但在莎拉遭遇變故之後,她首度發現她的現實世界已經無法與想像中的美好世界融合,她首先發現她無法接受洋娃娃不會說話的事實,她也必須搬到骯髒破舊的閣樓裡住,現實的衝擊使她暫停了「假裝」的遊戲,直到Ermengarde的來訪,她意識到自己的處境也讓Ermengarde難過,因此她又開始了假裝,假裝自己是巴士底監獄的牢犯。此後,雖然她仍時常用「假裝」、「幻想」的方式使自己好過一點,但現實與想像的牴觸仍使她內心深處知道自己所想像的不是真的,她的「假裝」成為一種表演,在Lottie面前,她可以假裝自己很好,她把小閣樓形容成「高高在上的樹上鳥窩」,把傾斜的屋頂說成是「很有趣」,講到太陽出來時、下雨時、星星出來時,能從屋頂的小窗戶看到怎樣的風景,最後,她說:「it's really a beautiful little room.」
3.當假裝遇上現實
然而,正如莎拉終究不能欺騙自己真正的感受,在莎拉的假裝中,總是附帶著「假如…就太美好了」這樣的附帶條件,所以她說:「If it was polished and there was a fire in it, just think how nice it would be.」、「"You see," she said, "there could be a thick, soft blue Indian rug on the floor; and in that corner there could be a soft little sofa, with cushions to curl up on; and just over it could be a shelf full of books so that one could reach them easily; and there could be a fur rug before the fire, and hangings on the wall to cover up the whitewash, and pictures. They would have to be little ones, but they could be beautiful; and there could be a lamp with a deep rose-colored shade; and a table in the middle, with things to have tea with; and a little fat copper kettle singing on the hob; and the bed could be quite different. It could be made soft and covered with a lovely silk coverlet. It could be beautiful.」由文字中所使用的假設語氣,可知莎拉所說的美好事物畢竟不存在這裡,說完這麼一大段,莎拉回到現實:「And perhaps we could coax the sparrows until we made such friends with them that they would come and peck at the window and ask to be let in.」乍看下,把想像和現實接縫得很完美,但事實上,她所能真正做到的,也只是後面這一小段。她只是假裝如果有這些這些,那就會很美好了,她的想像和假裝雖然打動了Lottie的心,卻安慰不了自己,當Lottie離開後,「The enchantment of her imaginings for Lottie had died away.」、「The mere fact that Lottie had come and gone away again made things seem a little worse-- just as perhaps prisoners feel a little more desolate after visitors come and go, leaving them behind.」她終究要回到自己的現實,且因為感受到現實與想像的巨大落差而覺得更糟。
莎拉試圖在這些想像和假裝中,使自己好過一些,但事實上,她卻不真的因為假裝而快樂,這一階段的假裝只是把她推向更絕望的深淵,因此我們可以把這樣的「假裝」看成是莎拉對自我尊嚴的維護,包括她要在過去崇拜她的孩子面前,維持公主的形象,也要在「遭受」「Large Family」的Guy Clarence施捨時,表現出自己不是乞丐的樣子。而從作者設計「假設」為莎拉維護自我尊嚴和自我安慰的手段,也可看出作者對真正的禮節和教養的重視,甚至透過「假裝」,都要讓莎拉維持一般孩子沒有的禮節和教養。從這裡看來,作者的教養之心就很明顯了,莎拉不但在遭遇變故前,是人見人愛的小公主,在遭遇變故後,也要經由「假裝」維持公主的風範。
參、結論
由以上的分析比較可以發現,《小熊維尼》與《小公主》由於文類條件、故事背景的不同,而有了先天上體質的區別,《小熊維尼》傾向於娛樂,《小公主》傾向於教養,而這點的不同,也正是兩位作者的兒童觀與兒童文學觀不同所致,而這點又能以兩者共有的元素「假裝」來貫穿,分析其不同之處。最後,我們依然可以得到這樣的結論:《小熊維尼》的假裝重在娛樂與遊戲,是帶來幸福快樂的假裝,而在幻想故事的架構下,也不會遭到假裝與現實牴觸的嚴酷考驗。而《小公主》的假裝則從變故前的遊戲性質,轉為變故後面對現實的方式,由單純無目的的遊戲性質轉為有目的的尋求與現實妥協共處之道,這樣的層次恰好與《小熊維尼》中「假裝成烏雲事件」兩階段的假裝是相反的。而《小公主》必須做此轉換,以想像來對抗現實,正表現出作者重視教養的兒童觀,與米恩重視兒童遊戲心理的滿足有所不同。

我想附會小熊維尼下結論:"蜜蜂釀蜂蜜是為了給我吃"的思維是很兒童的 我弟弟小時候經過鴨子水池,相當認真確信:鴨子瓜瓜叫是要跟我說再見 而且,年幼無知的他曾經把小鳥放進冰箱,因為"我覺得熱熱,小鳥有毛也會熱熱,我比較大不能放在冰箱,小鳥放進去會涼涼的"(這段話雖然有點A,但小鳥最終冷凍到死掉....) 大家快來PO文或留言嘛(扭扭~~)